
很难想象,在庆典舞台上唱着怒放的生命、奇装异服热舞的人,是那个带领阿里创造中国商业奇迹的人。吴晓波用“突变”这个词来形容马云,我更愿意用克里斯马来形容他。几年前,马云正式退任之时,我在《克里斯马·云》的文章里这样调侃道。
那篇文章对克里斯马也即魅力型领导的论述已经很多了,感兴趣的可以网上搜一搜,顺便可以对照一下你所在的企业或组织的领导是不是一位强大的克里斯马型领导。
这个话题很有意思,魅力型领导的本质,是领导者利用自身因素吸引感染下属的一种行为方式,让追随者产生一种自发的、不需要验证的信任。我们不妨拿最近的热门人物追觅俞浩,继续展开分析一下。
一、先看看他身上有哪些“克里斯马”的影子
从表象看,俞浩确实踩中了几个魅力型领导的典型特征。
第一,宏大叙事的能力。他不谈“明年增长百分之多少”,而是直接甩出“一百万亿美金量级”这种明显超越正常商业逻辑的愿景。这种近乎“狂妄”的自信,恰恰是魅力型领导点燃追随者的第一把火——普通人不敢想的事,他不仅敢想,还敢喊出来。
第二,打破常规的姿态。他碰瓷雷军、单挑余承东,把自己主动放在“挑战者”的位置上。魅力型领导的经典剧本就是“我VS旧秩序”,俞浩深谙此道。
第三,在初创期或变革期登场的情境。追觅所处的智能清洁赛道正在从蓝海变红海,价格战打得血肉模糊。俞浩选择在这个时间点高调“变身”——从低调极客到狂人CEO,从一个赛道拓展到多个赛道,本质上是在用个人IP为品牌寻找新的增长杠杆。而危机或转型期,正是魅力型领导最容易诞生的土壤。
如果只看以上三点,你很容易得出结论:俞浩是新一代魅力型领导。但如果把《克里斯马·云》里的那把尺子拿出来量一量,你会发现他身上少了一样最致命的东西。
二、他更像一个“被计算出来的魅力”
如前所述,真正的魅力型领导,是追随者自发产生的信任,而不是被设计出来的服从。马云早期在湖畔花园的演讲,没有摄像机,没有KPI,但“十八罗汉”卖房卖车跟着他干。那不是因为马云说了什么漂亮话,而是因为他传递出的那种“我信这个事,你们信我就行”的气场,经得起日复一日的验证。
俞浩的问题,至少目前看来——他的“魅力时刻”几乎全部发生在聚光灯下。
他的金句,节奏太精准了——每次新品发布前、每次融资节点前后,必有“狂言”流出。碰瓷的对象也经过严格筛选:雷军、余承东,都是自带流量且不会真的跟他“一般见识”的大佬。这套打法很聪明,但聪明不等于魅力。它更像一个精心编排的传播剧本,而不是一个人格的自然溢出。
更值得玩味的是追觅内部的管理方式。俞浩推行“全员营销”,2万多名员工被要求朋友圈转发老板的“金句”。这种“拥护”是写在OKR里的——转发次数、点赞数据都可能跟绩效挂钩。你把《华为的冬天》发给华为员工,他们会讨论、会反思、会在晨会上引用。你把“我要成为世界首富”发给追觅员工,他们大概率会先问一句:“这条要发几个群?”
克里斯马的前提是自愿追随。当“追随”变成了KPI,它就变成了一场行为艺术。
三、一个更深的判断:俞浩走的是“流量型权威”还是“克里斯马型权威”?
社会学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区分:权威的来源不同,其稳定性和影响力完全不同。
马克斯·韦伯讨论魅力型权威时,强调它是一种非日常的、被认为具有超自然或超人类品质的权威。换句话说,追随者之所以追随,是因为他们真心觉得这个人“不一样”——不是策略不一样,而是存在本身就不一样。
而俞浩更像在构建一种流量型权威:依靠高频、高冲突、高情绪价值的内容输出,在社交媒体上建立“狂人”人设,进而将这种注意力转化为品牌溢价和渠道议价能力。这种权威极其有效——至少在短期内,它比打广告便宜得多。但它的脆弱性也显而易见:一旦流量退潮,或者产品翻车,“狂人”人设会瞬间变成“小丑”人设。
真正的魅力型权威是有“容错率”的。马云做过很多失败的尝试(比如早期的一些to B项目、比如社交产品),但追随者会说“他在布局,我看不懂但跟就是对了”。俞浩有这个容错率吗?目前来看,是没有的。因为大家追随的不一定是“俞浩这个人”,可能是“那个敢说大话、好像还挺有趣的网红老板”。如果他的产品出了问题,粉丝会原谅他吗?毕竟,他们本来就不是“信徒”,只是“看客”。
四、那他就一定不是魅力型领导吗?也不一定
但话说回来,现在给俞浩下定论还太早。
魅力型领导往往不是在顺境中诞生的,而是在真正的至暗时刻被逼出来的。追觅目前还在上升期,俞浩还没经历过像样的生死考验。假如有一天,追觅的某个核心业务遭遇黑天鹅,现金流吃紧,团队士气跌到谷底——到那个时候,俞浩还能不能站在台上,不用稿子,不用热搜,只用几句话就让核心团队决定“再跟他干一年”?
如果能,那他可能是一个真正的魅力型领导;如果不能,那他始终只是一个不错的营销型CEO。
另外也要承认一点:在当下的商业环境里,“表演式魅力”可能注定要先于“真魅力”出现。因为流量太贵了,注意力太碎了。你不喊,没人听见你;你喊了,才有人愿意停下来看你到底有没有东西。
俞浩的聪明之处在于,他用流量给自己争取了一个被审视的机会——至于他能不能在审视中活下来,恐怕靠的不是金句,而是产品了。
所以,至少目前来看,俞浩目前是一个处在“成为”与“表演”之间的模糊地带的商业角色,他有成为魅力型领导的潜质,但前提是他必须经历一次真正的淬火——一次让他不得不摘下“狂人面具”、露出真实人格的危机。
五、公允视角:客观看待几十年前的克里斯马
当然,魅力领导的一些特质,也导致魅力领导很有可能会成为企业长效发展的隐忧,尤其是企业进入飞速发展的成长期,急需建立一套运转良好的管理体制来满足企业不断发展的需要,甚至需要靠外部智力支持来解决日益复杂的组织发展问题,这容易与魅力型领导极强的话语权与下属的盲目追随产生巨大的冲突。
所以,还是要客观看待这套“审视”别人的框架。
再扯远一点。韦伯几十年前提出的“魅力型权威”,放到今天这个CEO人均网红、人设可以外包、流量可以购买的时代,还有多少解释力?
坦诚说,既有用,也不太够用。
它有用的部分,是对“本质”的界定仍然典型。韦伯说,魅力型权威区别于传统型(继承来的)和法理型(职位赋予的)权威,它的来源是追随者认为领导者具有某种“非日常的、近乎超人的品质”。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大家觉得这个人“不一样”,不是因为他官大或者祖上有矿,而是因为他本人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人想跟他走。
正如前文所说,马云早期的“十八罗汉”,未必真懂马云在说什么,但就是信他。这是一种典型的“克里斯马反应”——理性还没跟上,情绪已经做了决定。
但不够用的部分也很明显。韦伯生活的时代,公众对一个领导者的认知几乎只能通过口口相传、公开演讲和报纸报道来形成,信息传播慢、过滤少、修饰空间有限。一个人有没有“魅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真实在场时的表现。
今天完全不一样了。一个CEO的“魅力”可以被剪辑、放大、配音、重复推送。你可以花三个月时间,让一个本来挺无聊的人变成一个网络热梗。换句话说:韦伯时代的克里斯马是“长”出来的,今天的克里斯马可以是“做”出来的。
这就带来了一个理论上的尴尬:如果一个领导者靠精心设计的传播策略成功让大众相信他有“非凡品质”,那他还算不算魅力型领导?从效果上看算,从生成机制上看又不太算。韦伯自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没见过MCN机构和热搜榜。
所以我们今天讨论“俞浩是不是魅力型领导”时,其实是在打一场有点错位的仗。我们手里的理论工具是几十年前造的,要分析的却是几十年后才出现的物种——一个可以把“人设”当作产品来运营的商业环境。
当然,时代毕竟是与时俱进的,理论也是。如果一个领导者能让足够多的人产生“我愿意跟他走”的自发反应,哪怕这种反应有一部分是被设计出来的,它在商业上的效果和风险都与传统克里斯马高度相似。
区别在于:人造的克里斯马,崩溃起来也更快——因为设计可以被拆穿,而真实的触动拆不穿。